夜疏烟

千重雪 第十三章 故影现

拖着无力的身体匆忙回了居所,冷疏源关上门,扶着墙挪到床边坐下,她克制着身体的疲惫和颤抖,倚着床柱闭上眼睛,额上布满了细汗。
“呵。”黑暗中响起一个冷僻的笑声。
“滚出来!”原本已经倦极阖眼的冷疏源霍然睁开双目,妩媚的桃花眼线条凌厉。
“月余不见,源主看起来可不大好。”冷无心从阴影中悠然步出,他走到冷疏源身边,态度轻慢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啧,这么狼狈。”
“与你无关。”冷疏源狠狠一巴掌挥开他的手,尖刻地道,“大祭司远道而来,该不会就是为了看本座好不好吧?”
“我来取您的修为。”冷无心笑吟吟地说,“以自身修为供养地维大阵是历代族长的职责,这种合情合理的事,想必源主是不会拒绝的吧。”
冷疏源靠在床头戒备地盯着冷无心,袖中的手按上了凛煜剑的剑柄。
“您说您为那个人做了那么多,暗地里不知担下了多少压力,他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冷无心对冷疏源的敌意很是不以为然,他神态自若地在床边坐下,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冷疏源,手指轻轻抚过她腕上的伤口。
“如果不是您出手压着,想必我们的‘创生剑主’早就被抓到族中被逼修习重氏的禁术准备渡劫了吧?毕竟他可是和身为执掌征伐之剑的‘剑’的您相对的‘盾’呢。”
“本座愿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冷疏源看都不看他一眼。
“啧啧啧……没想到我们冷血无情的源主,居然还是个情深的?”冷无心打量着那白衣的女子,昏暗的月光投进来,恰好落在他身上,白衣白发苍白月华,整个人都像是一个梦魇。
冷疏源不理会他,只是手指不受控制地暗暗收紧,死死攥住冰冷的剑柄。
“可是你光做不说又有什么用呢?”冷无心眼里的笑意陡然阴鸷了起来,他用手指挑起冷疏源的下巴,迫着她与自己对视,“你什么都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此生都不知道才好,”冷疏源漠然道,“若是哪天他知道了还要跑来我这里感恩戴德,岂不是麻烦?”
“呵……”
冷无心看出冷疏源眼底深藏着迷茫,他冷笑着,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本就让不断涌现出来又被她不断打散压下去的冥灵幻境搅得心神不宁的冷疏源越来越烦躁,她袖中寒光一闪,凛煜剑脱鞘而出将冷无心逼退,接着她整个人就扑了上去,一剑穿过冷无心的锁骨中间,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地上。冷疏源居高临下地看着冷无心,她抽出剑,一脚踩在冷无心的胸膛上。
冷无心也不反抗,他依旧含笑望着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冷疏源犹自不停,她提剑击下,指尖灵力凛然生光,剑气生生逼出剑尖数尺,转瞬之间削断了冷无心四肢的经脉,然后她冷然一笑,凛煜剑如长虹横空而过,贯穿了冷无心的胸口。做完这一切,冷疏源仿佛厌恶极了一样后退了两步,连没入冷无心胸口的剑都不去拔。
“源主可是解气了?若是还没解气那就请继续吧。不过您可别忘了……您是要给我修为的,若是现在消耗得太厉害明日被‘创生剑主’看出什么端倪来,这可就不是我违背约定了。”冷无心不咸不淡地说。
他缓缓从血泊中支起身体,月光在那张半面倾世半面衰朽的脸上照过去,像黄泉的妖魔在暗夜中微笑,他的目光环过房中四周,在镂空花窗上略微停了停,最终轻飘飘地落在冷疏源脸上。
“你最好保证他和哥哥什么都不会知道!”冷疏源厉声低喝。
“源主放心,我答应的事情什么时候没做到过?”原本应该此生都无法站立的男子施施然站了起来,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染血的白衣,握住凛煜剑的剑刃。锋利的刃口切他的掌中,血顿时涌出,比寻常的红色暗了些许,介于凝固和流淌之间。他缓缓拔出剑扔到地上,在冷疏源戒备而厌恶的眼神中一步一步走向她。
“源主还真是对我恨之入骨。”冷无心微笑,他上下打量了冷疏源“不过我早在十八年前就不是活人了,源主用这些对付活人的手段对付我,能有什么用呢?”
他的声音中含了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说出,面前的虚空都像是水波一样轻轻颤动,说不出的诡异。
走到冷疏源面前,冷无心倾身靠近她,满头白发随着他的动作向冷疏源涌过去,铺天盖地似的遮住了一切。幻象随着他的动作无声无息地趁虚而入,刺目的苍白和惨烈的殷红将冷疏源吞没,她跌坐在床上,在从幼时绵延至今的恐惧下几乎全盘崩溃。
白色的雪,红色的血,还有……火!火烧起来了!
眼前纷至沓来的虚无幻影摧毁了她的心神,冷疏源突然失声惊呼,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挡在身前的冷无心,不顾一切地向门外奔去。冷无心皱着眉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了回来,一手扣住她那只伶仃的腕骨将她吊在半空中。
灵光从冷无心掌中炸开,凝成刀锋刺穿了他的手掌。冷疏源眼神空洞涣散,手下的攻击却凌厉,在冷无心措不及防之下吃痛放手的同时,她并指成剑,狠狠刺向他的眉心。
冷无心眉头一皱,他也是冷家的人,知道“幽冥谱”的威力,冷疏源指尖灵光已凝聚成深蓝色,这一击他是万万不能硬接下来的。
心念电转,迷蒙白光乍然自眉心迸出,冷疏源的剑指刺入白光中,指上灵力竟在一个照面间就被尽数消解。冷无心趁势扣住她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拖回身边。
冷疏源低垂着头,长长的黑发委下来,遮住她的半边脸,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冷无心盯着她,心头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挫败和愤怒。
整整十八年了,自从他在那个雪夜把自己亲自教养的这个孩子亲手毁灭之后,就再也无法掌控这个“苍夙”的族长!
“冷疏源,你可真是愚蠢。”按捺不住心头的无名之火,他出言嘲讽,语气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着刀锋淬血般的恶意和残忍,“世人都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倾尽所有舍命相护,可结果呢?结果就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苍夙四大家族里没人相信你!就连冷渊沉也巴不得你早点儿去死!他反倒是对我这个真正罪大恶极的人深信不疑,感恩戴德。你说你值吗?”
他拍了拍冷疏源的脸颊。冷疏源像是全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般,眼里空荡荡的,目光茫然地散在远处。
“你可真是大方啊。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血有多重要吗?用的还是蕴灵之血,没了这东西的压制,七日之后寒毒发作,你是要找死吗?”
“一个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值得你如此?”冷无心的声音难以自制地渐渐拔高。
片刻前还态度激烈的冷疏源在他轻蔑的质问声中却一直都是安静的,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见她根本没有反应,冷无心脸色更是阴沉,他空着的那只手的指尖聚起莹白的灵力,点上冷疏源的眉心,淡淡的冰蓝光晕瞬间顺着她全身的经络蔓延开来。
“啊——”
灵光遍及了冷疏源的全身,冷无心指间的印诀一变,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灵珠被他按在冷疏源眉心上。幽微的光华沿着脉络被飞快地抽离,注入到灵珠中。冷疏源惨叫了一声,细密的血丝从七窍中渗出,她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痉挛,冷汗浸透了重重纱衣滴落下来,摔在地上。
灵珠已经由妖异的暗紫色转成了冰霜般的淡蓝,冷无心满意地笑了笑,他把手中昏迷的女子扔在床上,目光又一次掠过那扇紧闭的镂空花窗,转身走了出去。
他是谁?他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重寒站在那扇镂花窗后,他脸色煞白,眼里布满了惊疑和恐惧。他看着咫尺之距外那个相伴八年的女子,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迈不出去半步。
谁是“创生剑主”?什么叫舍命相护?什么叫真正罪大恶极的人?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自己招入淇烨阁究竟意欲何为?这个冷无心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原本还在奇怪,明明她自己也知道,只要把你带回去她就不会死。毕竟渡‘焚天之劫’最好的人选,说到底还是‘创生之剑’的主人。”
“你说她当初屠戮冷氏时也没见有半分手软,为何如今却宁可舍了性命也要护住你呢?”
凌飞尘的话再一次在重寒耳边炸响,幻境中无边无际的血色似乎又一次涌了出来,重寒眼里的惊疑和恐惧越来越浓,突然转身向着冷无心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不追上去,有些事情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必须要知道真相!他和凌飞尘,都必须要知道真相!

千重雪 第十二章 情难问

因为再过几日便是月圆夜,冷疏源近日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有些不济,一行人不得不暂时滞留在分坛,等熬过那一天再做打算。
今晚的天气不大好,月色晦暗不说,风浪也很大,冷疏源歇在临崖的房里,听着似乎只有咫尺之遥的浪涌声,无端端有些烦躁。有遥远的灵力呼唤从东方之海的另一边传来,显然是有人在试图通过水镜联系她,随着这几日里的灵力衰竭,她的感知力越来越弱,根本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冷疏源闭着眼睛皱紧了眉,全当那呼唤不存在一样。
自从那日从千秋城回来,她和重寒就几乎没怎么说过话,重寒似乎在忙着些什么,时常整天整天的见不到人,问起他时他也只说是琐碎小事不必担心。这些天送到她手中的文牒已然经过了筛减,虽然做得并不明显,但仔细思量也能看出缺失了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应是全与千秋城有关的。
在淇烨阁中,除了重寒,她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做下这等事。毕竟她虽不常管事,这些年来也是生杀予夺,积威甚重。而淇烨阁大多数高层也是她当年在“遗失之地”亲自收服,想必也不敢轻易忤逆于她。
辗转难眠,冷疏源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心中纷乱的想法搅得她心烦意乱。
突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暗中,冷疏源紧闭的眼睛霍然睁大,那双长年空泛倦怠的眼里一瞬间涌上了浓浓的惊惧,她猛然翻身坐起来,手指下意识地使力,深深嵌入紫檀木雕花的床沿里。
灵咒被撼动了。重寒呢?他怎么样了?
起身在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冷疏源渐渐平静下来,她迫着自己在软榻上坐下,勉强聚集灵力抹开了一面水镜。
以重寒的本事,在这沧溟大陆上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这样安慰自己。眼下还是先看看,到底是谁费这么大的周章联系她。
“大哥?”没想到对面的人会是易青霄,冷疏源略微一惊,没来得及收敛自己脸上异样的阴沉。
“源源,你那边出什么事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反常,易青霄顾不得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急急问,“可是冷无心已经去过了?”
“不,没什么。”现在再掩饰也没什么意义了,冷疏源略一皱眉,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刚刚感应到重寒体内的灵咒出了一点问题,不过还好,并没有被破开。“
“是冷无心要来吗?”说完这些,她顿了一下,刻意想要岔开话题。
“是,业火这边刚得了消息,”易青霄道,“他近日去沧溟大陆越来越频繁,应该有他自己的目的,你千万当心。”
“好。”冷疏源应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休息了。”
“等等!”见她这样明显想要逃避什么的态度,易青霄无可奈何地掐了掐眉心,劝道,“既然灵咒已经松动,你就干脆把它解开算了。”
“大哥说什么糊涂话。”冷疏源的语气平平淡淡,
“你若是早和他坦白,说不定——”
“迟早要死的人,何必带累他人。”冷疏源打断了易青霄的话,“大哥不必再说了,左右我也就剩下两年的时间,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两年之后,我身死魂消,业火足可以在言栩逐手中护住你,而他……既然他现在一无所知就让他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好了。我好不容易安排好一切,你何必让我徒添牵挂。”
“十年相伴,够了。”
易青霄透过水镜看着冷疏源有些僵硬的侧脸,半晌长叹一声。
“罢了,随你吧。”他的语气挫败而无奈,“我这次找你就是想告诉你,冷无心那边的动向最近不太对劲,你千万小心。”
“好。”
水镜的光渐渐暗淡下去,最终泯然无迹,冷疏源疲倦地躺倒在软榻上,合上了眼睛。
劫期将至,冷无心是越发的坐不住了。其他人倒不足为惧,但重寒若对上他,却是危险。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冷疏源起身出了卧房,径自向重寒休息的地方走去。
重寒的房内果然还亮着灯。见他未睡,冷疏源眼里多了些依稀的笑意,她的脚步快了些,没多久就走到了房门前。
“参见阁主。”守在门外的太阴、廉贞二使明显没想到冷疏源会深夜前来,行礼时显得有些慌乱。太阴使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踌躇片刻后问。
“圣君方才已经歇下,不便相扰,阁主深夜前来可有要事?若无事相商,阁主还是先请回吧。”
“让开。”他们的态度明显有古怪,冷疏源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冷冷注视着面前的两人,无形的气势从她身上发出,乌云盖顶一般压下来。太阴使和廉贞使骤然色变,噔噔后退了两步。
房里隐约传出水声和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抽气的声音。冷疏源的脸色更加不好看,她负手而行,对太阴使和廉贞使视若无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上挑的眼角刻着杀意,就像一把出鞘的倾世名剑。
从他们中间穿过,冷疏源推开了重寒的房门,正要进屋,她的脚步忽然顿住,说。
“你们十四圣使是圣君的亲卫,但你们最好不要忘了,你们也是我的属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如同没有情绪一般。
进屋后在各个房间都寻不到重寒,冷疏源绕到屏风后躺在软榻上,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过了片刻,重寒从浴房走中出来,身上只穿了火红的中衣,发梢滴着水,散开的领口里依稀可以看到胸膛上淡青色的血脉。他的脸色比平常苍白了太多,在室内作烛灯用的明珠的光芒映照下,有着异样的单薄羸弱。
感觉到有人进来,冷疏源睁开眼,她一言不发地走到重寒面前,仰着头看他,抿着唇的样子倔强又执拗。重寒平静地注视着她,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看了重寒好长时间,冷疏源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一把推倒在床上。这一连串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重寒不适地皱了皱眉,但他看着冷疏源的眼神却依旧是温柔的。
冷疏源脸上如同被严霜笼罩,面色铁青,她指尖冰蓝的灵光一闪,分毫不差地划开了重寒的衣襟和衣下的白绢。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她盯着那还在渗血的伤口,嘴唇微微哆嗦着,良久不发一言。
刚才一进房门,她就闻到了血腥气。
“阿源,”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已经是气极了,重寒安抚道,“我无事,这只是小伤。”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必担心?”冷疏源扣上他的脉门,指尖脉象虚若空谷,飘渺难察,“若我未发现,你待如何?就这样瞒着?”
她神色阴郁冰冷,搭在重寒腕上的指尖微微发颤,凉如薄冰。
心脉肺脉皆伤,至阳灼气反噬侵体,稍有不慎便会损及根本。这还叫小伤?好一个小伤!
重寒趁冷疏源沉吟时看了她一眼,正待趁机把手抽回,却见她先收回了手,指端凝着冰蓝色的灵力飞快地从腕间划过。嫣红的血立时涌了出来,夹杂着点点诡异的蓝,有凛凛的寒气在其中翻涌。冷疏源取了玉杯盛血,她坐在重寒身边,苍白的脸容在灯烛下呈现出玉石一般的冷硬质感,眼尾夜蓝的莲花印刹那间由盛放凋零至颓败。
“那是什么?”重寒问,他在冷疏源做出这样的举动的那一瞬间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但却在下一刻松开了手。
他从来就阻止不了她做下的决定。
“这是修习‘幽冥谱’的标志。”冷疏源的眼睛沉敛着,看不出情绪。
“‘幽冥谱’?”重寒低声喃喃。这个名字她曾提过数次,但他却始终不知此功究竟是什么。
“‘幽冥谱’是只有苍夙冷氏历代纯血族人才能修习的密典,习成者则生绯红莲花印。因为其性至阴,相传幽冥城中生火红妖莲,故名幽冥谱。”
看出他眼里的疑问,冷疏源解释道。似乎只是不经意的,她避开了重寒的目光。
“哥哥另有师承,阿姐魂魄已失,爹娘也不在了,当世修习‘幽冥谱’的仅有我一人,你不知道并不奇怪。”
见接满了一杯血,冷疏源止了话,她用灵力封住伤口,把那杯血递了过去。
“喝了吧。我修习‘幽冥谱’时日已久,血脉中凝结着阴寒之气,对你体内的火毒有好处。”
重寒直视着她,他的眼里带了怒意,不发一言,全然没有要伸手接过玉杯的意思。冷疏源伸出的那只手极细,看上去无力得很,淡青色的血脉在皮肤下纤毫毕现。她执杯看着他,手有些抖,手臂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冷疏源咬了咬舌尖,强压住疲惫的感觉,她见重寒没有动作就出手扼住了他的下颌,把那一杯血一滴不剩地灌入他口中。
血一入口立刻就有了反应。重寒的身体骤然变得滚烫,如同有燎原之火在他体内燃烧,与此同时那股寒意也涌了出来,两相争斗之下骇人的剧痛似要把他撕裂了一般,就仿佛是有人执了薄刃把他全身的经脉生生剖开。重寒猛地推开冷疏源,整个人扑到床沿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乌黑的血从他指间淋漓坠落。
“把毒血吐出来,别忍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止住身形,冷疏源靠在屏风上喘息,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青气,透着种说不出的邪异之感。
咳过了这一阵儿,重寒脸上的血色好了不少,他倦倦地靠在床头,去看那个白衣女子,眼神中有愤怒痛楚,也有无可奈何。冷疏源垂下眼帘,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盒子,远远抛到重寒手里。
“你先上药吧。”她低声说,“我回去了。”
重寒看着她匆匆欲走的背影脸色沉凝,他压下心头的戾气,忽然出声问了一句。
“既然如你所言,那为什么你的莲花印是蓝色的?”
这一问之下冷疏源的脚步登时顿住,她站在那里,良久之后轻笑了起来。
“逆行‘幽冥谱’,则可以一日之力,得百日之功,然寒毒缠身,难享永年。”
“重寒,我修习灵力不过二十五载,修为还要用来供养族中大阵,你说,我凭什么拥有如今这样的修为?”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千重雪 第十一章 夜回首

重寒站在千秋城下,凸出的巨石掩住他的身形,他脱去紧身的鲨皮水靠,梳理着素明影派阁内掌管情报的璇玑一部私下传信于他的关于千秋城布防的信息。
千秋城外城下无岗,城头十步一哨,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四面城楼皆有守卫,合共数百人,都是一等一的箭术高手,若是被他们缠上,就算是他也没本事全身而退。
这还只是外城,外城和内城之间布有九曲迷阵,九重阵法相生相克,几乎涵盖了阵法之道的全部至理,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被困在阵中。内城的布置据说是当年千秋城主亲手设计的,分阴阳两城,阳城位于地上,阴城则在海下。千秋城主居住的渊澜阁位于城东,而城内收藏各色宝物的密室和“千秋阴城”的入口所在他的人和淇烨阁的下属都没能探查到。琉璃丹砂是凌飞尘从“遗失之地”带出的宝物,最可能的还是由千秋城主亲自收藏,是以不大可能在藏宝密室,大约不是在他所居住的渊澜阁,便是在只城主、尊使以及副城主才能踏足的“千秋阴城”。渊澜阁是城主居所,平素少有人往来,阴城入口极有可能就在那附近。
重寒沉吟着,他的双眉微微蹙起,飞快地思量推算着手中的情报。
千秋城所在的海岛四面皆是悬崖,崖下暗礁遍布,船只无法通行,因而守卫不多。而这四面又尤其以南端地势最险,海中暗穴密布,常有漩涡,是以防备最弱,若是不慎被发现形迹,从此处退走当无人敢轻易下海追杀。
极快地理清楚线索,重寒眼里折出冷电一般的光。他今日未像平常一样作轻袍缓带的打扮,玉佩发冠都未戴,长发在额前用织暗红花纹的黑锦额环束好,宽大的袖口用平日戴在袖中的一对镶嵌了燧光珠的银护腕扣住。他拔了剑握在手里,脸上不再有笑意。
他的确不想违背阿源的意愿和凌飞尘对上,但他更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死去。
沉下心计算着时辰,约摸半刻过后,城上人影倏动,无声无息之际却是严阵以待。重寒心知是换岗的时间到了,当下不再犹豫,点足飞掠直上城墙!他的身形太快,明月又被重云深埋于夜色中,黑衣黑发的身影一闪而过,半点也未被人察觉。
立在外城中,月色依旧沉凝,重寒辨识着其间阵法的痕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头却沉了下来。
好高明的手段。
千秋城内外两城之间竟是以一汪碧水相隔,其间连着一条长廊。说是长廊也不尽然,那廊道太复杂,七转八环,不知绕了多少重。不知名的藤蔓缠绕在廊柱上,开出巴掌大的火红色花朵。
那不是回廊,是九曲阵!
此时还未入阵,凭借着几乎登峰造极的阵法修为,他可以大致判断出这其中的手段,但布阵人阵法的运转规律却依旧无迹可寻。置身其外尚且如此,可想而知,一旦亲身入阵,身处其中,该是何等凶险。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神情变得有些凝重,重寒提剑而入,眼前景象骤然发生变幻,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薄纱雕梁的回廊。长长的走道用砖石砌起,笔直笔直的望不到尽头,走道中的墙壁上长满了奇异的藤蔓,藤蔓上火红的花朵在昏暗的走道中发出幽微的光。重寒借着这些微光抬头看,走道两侧的高墙直通天际,隐于云雾之中。
好高明的幻阵。重寒暗暗赞叹,饶是他提前知晓了个中玄虚,也不免为之神夺,可以想象不懂阵法的人若来了此处,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长风呼啸着流过长廊,两边墙壁在鬼哭一般的风声中蠕动,苍白的人脸从火红的花朵中间挤了出来,一双双紧闭的眼睛睁开,盯着中间的重寒。上古时的阵法如今泰半已经失传,近百年来无人能突破真实与虚无的界限,布出可以反虚归实的幻阵。重寒没有在这个幻阵中感觉到生灵的气息,自然也没觉得那些人脸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只当是霍乱人心神的幻象,他小心戒备着可能隐藏在暗中的袭击,缓步从人脸中穿过。
大约走了半程,重寒忽然感到肩头一阵刺痛,偏头就见有血光飞溅了出来,他挥手打开了咬在自己肩头的人脸,捂着受伤的肩膀霍然回头。那些人脸齐齐狞笑了起来,瞳孔中闪烁着惨碧色的磷光,笑声在没有尽头的昏暗的高墙里显得异常瘆人。
这是……意识具象,化虚为实!
将灵力集中在眉心印堂压制住不断涌出的纷繁杂念,人脸纷纷隐去,尖细的哭叫声却越来越大,那些声音十分熟悉,可是又偏偏想不起来到底是些什么人。重寒的脸上有些苍白,他握紧瞑瑕剑,鬓角一丝细汗滑落。
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居然在这些莫名的声音中感受到了如此浓郁的悲伤和愤恨?
这种痛苦的情绪纠缠着重寒,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这才是幻阵最厉害的地方!人心不可能完美得没有任何漏洞,而最高明的幻阵,正是可以把人心中深埋的恐惧重新呈现在对方面前,那些根植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悲哀,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一个人击溃。
不论是以技巧行还是以力强攻,重寒都有把握能破掉这个九曲阵,可坏就坏在一旦阵法根基有异动,身为布阵人的凌飞尘必会察觉,他此行不能惊动凌飞尘,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手破阵。
如果只是穿阵而出,那就只有九曲阵的持阵者红尘楼主步临珂会有所察觉,这却是不妨碍的。
权衡片刻,重寒略微沉下脸色,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心防。
左右……不过是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罢了。
面前的虚空水波一般荡漾着,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靠近,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奇峻的峰峦间错落有致地建着奢华的宅院,白石砌成的宫殿坐落在最高的山顶上,利刃削成一般的白玉台上纵横着密布着褐红色的纹路,紫黑的雷霆裹挟着苍白的火焰从天而降……这一幕幕的画面缭乱纷繁地纠缠在重寒眼前,伴随着几乎要撕破耳膜的长笑声,他感觉颅脑内刀绞一般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突破血肉爆发出来。
那是……什么?
重寒抑制不住地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在他的指下,有淡蓝的光飞快地挣扎闪动着。
“对不起。”
“对不起。”
恍惚之中,有一个声音飘飘渺渺地从远方传来,带着三分稚气和七分倦意,反复地喃喃着同一句话。那声音并不十分熟悉,但重寒听着那个声音心底却酸涩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冒出头来。
是谁?是谁在说话?
痛楚越来越强烈,重寒咬牙坚持着,循着自己的感觉往前走,那个声音依旧还在,梦魇一般他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重寒眼前是一片虚无的白,似乎一切真实的东西都化在了这片茫白中,连他自己也是。精神越来越涣散,迟疑了一下,他用力攥住瞑瑕剑的剑柄,反手胡乱向自己的身体刺去。
就在剑尖即将刺破血肉的刹那,纷乱的思绪忽然散了。
重寒手腕上银质的护腕发出柔和的光,护腕上雕刻着的奇异花纹活物一般簇拥着火红的明珠流转。眼前的一片苍白渐渐散去,护腕上的光也隐去了,半点端倪也未让他察觉。重寒剧烈地喘息着,他靠在廊柱上,空茫散乱的目光缓缓凝聚。
刚刚是什么东西在帮他?
努力回想着刚才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重寒强忍了片刻,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
他想不起来。
片刻之前的记忆仿佛被拖入了厚重的雾气里,隐约还能抓住一点影子,却怎么都看不真切。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不真切,重寒心底有一种迫切的渴望在疯狂地叫嚣,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去探究方才发生的一切。
可是他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了。
强行按耐下这种渴望,重寒提剑穿过九曲阵,往内城去。出了九曲阵就是千秋城内城的城门,似乎是自信等闲之人过不了九曲迷阵,内城城门并没有太多人守卫,只安排了两个武功尚可的人守着。重寒在暗中挥剑,剑光一闪即没,细如毫发的血痕的血痕在二人喉头绽开,精准地割开了他们的咽喉。在那二人倒下之前,重寒托住他们的身体,把他们挪到阴影中。
从换岗用的小门进了内城,重寒的步子更快,却也更小心,他能感知到周围几乎无处不在的影卫暗探,越往中心就越密集,但最稀疏的地方却是渊澜阁的方向……他想起了淇烨阁中从来只布结界而无人守卫的烬玥楼,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
避开守卫进了渊澜阁,重寒敛住气息,一个一个房间仔细察探。据古籍记载,琉璃丹砂是炙日之精凝结而成,当世仅有一粒,历来为苍夙族中修习“幽冥谱”的人修炼所用,单凭气息就可以轻易探知。但渊澜阁中却没有那种炽热的“气”,倒是地下隐隐传来些许,却又包裹着阴湿的寒意,探不清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正想着,他已经搜到了凌飞尘的卧房,重寒闪身进去,隐在暗处观察。都过了子时,千秋城主却不在房内,两盏掐丝珐琅铜灯立在床前的屏风边,明珠微冷的幽光透过灯纱投在那扇檀木地屏上,素白的丝绢绷在上面,蚕丝在珠光下流转出宛然的清辉。
那是……
待看清屏风上所画,重寒霍然睁大了眼睛。这样激烈的情绪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他直直盯着地屏,良久之后幽幽叹了一声。
不是说……是恨着的吗?
地屏上是一副有些年头的绢画,保存得极好,用很细致的工笔手法描绘,看得出作画之人是用足了心思。笔下勾勒山河旖丽,画中人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透着说不出的灵气,作画之人的满怀柔情仿佛化在了陈年的墨迹中。白色华衣的男女坐在山间月色中,斟酒而饮,笑语晏晏。白衣的少女似模似样地绾着发,跪坐抚琴,眉目温润得像是镌刻了晨曦。中间起舞的孩子着了一袭红衣,回眸顾盼间烈烈如火,分明就是那人当年的样子去。画上空白的一角题了几行字——
仲春夜,母钰生辰,父携吾兄妹三人宴于天各崖顶,融融之乐,尽汇琴舞之间,人生若此,当无憾矣。渊沉于子夜留迹。
“你是何人?”身后有声音忽然响起,微带了一丝颤抖,凌飞尘握着刀站在重寒身后,冲天的杀气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溢出。
重寒缓缓转过身,眼里的神色极为复杂。他看到凌飞尘眼睛里有着震惊和无措,就像是有什么深藏着的东西被猝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的那种措不及防。
“瞑瑕剑?你是‘创生剑主’!”凌飞尘的目光落在重寒手里执着的剑上,那剑非金非玉,呈现出微微的墨色,墨黑的火焰纹在透明的剑身中漫开,在夜色中泯然如无物。
“在下重寒,深夜前来,还望城主勿怪。”这个陌生的称呼让重寒感到诧异,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知只然地颔首一礼。若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神态倒像是贵胄公子在花园中偶然相遇。
“原来是圣君。”凌飞尘在一刹那的慌乱后恢复了镇定,他盯着重寒腕上的那一对嵌了火红明珠的护腕,目光幽深,似惊似疑,最后全归成了刻骨的恨意。
“寒此来所谓何事,想必凌城主也十分清楚。”反剑归鞘,重寒郑重地抱拳一礼,“凌城主与我家阁主之间的恩怨寒不好多言。但据我所知,琉璃丹砂此物于凌城主也是无用,既然凌城主不愿将此物交给我家阁主,那不妨与寒做一个交易。”
“毕竟凌城主所要的,并不是让阁主去死。”
最后的一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若这人真想让阿源死,那他就不会如此珍而重之地保存着这幅画。
“你怎知我不想她死?”一语既落,凌飞尘脸上的淡然陡化万千碎片崩落,他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修长手指轻扣刀锋,周身的气息隐隐浮动。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号称‘天心’,就真能如头顶苍天一样,窥尽人心,无所不知?”他厉声诘问。
凌飞尘过分激烈的反应令重寒心里一喜又一沉,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怕已经无法达成了。果然,下一个瞬间,寒霜一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颈,一抹殷红血痕立时而出。重寒没有动,他的手负在身后,不拔剑,更不反抗。他看着凌飞尘的眼睛,忽然敛了笑意,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之下,血像疯了一样涌出来,凌飞尘惊愕地张了张嘴,接着就看到重寒无视刀锋步步向前,他的目光中似有能穿透人心的力量,逼得他仓惶后退。
这个人的眼神太凛冽也太绝望,让他一瞬间有一种直面当初的错觉,那个遍身火焰图腾的孩子似乎又一次站到了他的面前,手中握着滴血的剑。
那是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之际出现在他眼前的画面,是他这一生,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冷渊沉,问问你自己的心。”
重寒直逼到凌飞尘面前。凌飞尘的身量本就颇高,可重寒竟比他还要高上些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飞尘。那一刻,他深如广海的眼中折出点滴潋滟神光,竟有着夺人心魄的美。
“问一问……我的内心?”凌飞尘失魂落魄地呢喃了一句,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继而无力地垂落。
“惑心之术”耗费了重寒太多心神,见凌飞尘如此,他轻轻喘息着后退了一步,凝聚灵力压制凌飞尘的精神。他并无十分把握凌飞尘是否会被往事所控制,但他必须赌一把。不动灵力本源,凌飞尘的修为比他也仅仅只差一线,若凌飞尘不愿,他也的确不可能从凌飞尘手中夺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是那件东西——琉璃丹砂他必须要拿到!
缓了片刻,重寒再次上前,他指尖点着赤红的灵力在凌飞尘额上缓缓描画出一串诡异的符文,明灭的灵光中,凌飞尘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
“琉璃丹砂藏在何处?”重寒轻声问。
“在‘千秋阴城’中央……”
这是……杀气!
还没等凌飞尘把话说完,重寒就感到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有强烈的杀意袭来,电光火石之际,重寒猛然闪向一边,原本直指后心要害的武器硬生生偏了方向,从他右胸横穿过去。灵力在这一击之下顿时涣散,凌飞尘趁机脱出神智,横刀指向他。重寒苦笑着低下头,白玉洞箫从他体内穿出,血从伤口处晕开,被墨色的衣料吸尽。
看到箫上染血的精致云纹,重寒的脸色苍白了一刹,然而也仅仅只是一刹。他抬起头看着已经醒过神来的凌飞尘,神情平静得仿若根本感觉不到痛苦,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画在脸上一般分毫不动,搅得凌飞尘心烦意乱。
“凌,你……”风倾漓急急问。
凌飞尘摆手制止了他的话,他看着重寒,脸上忽然带上了笑容。那笑容像是染血的薄刃,带着说不出的残忍意味。
“原来你就是‘创生之剑’的主人,怪不得冷疏源这些年来一直弹压着族里的人,不允许他们迎回‘创生剑主’。”
“我原本还在奇怪,明明她自己也知道,只要把你带回去,她就不会死。毕竟渡‘焚天之劫’最好的人选,说到底还是‘创生之剑’的主人。”
“你说她当初屠戮冷氏时也没见有半分手软,为什么如今舍了性命也要护住你呢?”
凌飞尘盯着重寒,逐字逐句不紧不慢地说,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他身上。
“什么‘创生之剑’?寒不明白城主在说什么。”凌飞尘的一番话终于打破了重寒可以维持的平静,他勉强笑了笑,回道。
“你现在还在装什么?”凌飞尘不屑地冷哼一声,他捏住重寒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你当初加入淇烨阁不就是为了调查自己身世的真相?若没有看到阿源的凛煜剑,你会那样轻易地就加入淇烨阁?”
“想必城主是误会了。”重寒皱眉,“我加入淇烨阁不过是因为阁主赢过了我,仅此而已。”
“哦?那倒是有趣。”凌飞尘不置可否,“你是知道‘遗失之地’的存在的,莫非这么多年,你就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常人有异?又或者说,你就没怀疑过自己并非普通人,而是‘遗失之地’中上古遗族‘苍夙’、‘眠霄’的血裔?”
眼前突然一片殷红,在那些铺天盖地的血色中,隐隐有什么东西透出来,却被强行掩盖住,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重寒眨了眨眼,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却只见血色越来越浓,浓稠的血色中,一柄虚无的长剑突然横斩过来!重寒踉跄一步,黑衣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狼狈。
那是……什么?
眼前不断出现的破碎片段搅乱了重寒的心神,他再顾不得什么,转身推开风倾漓向渊澜阁外冲去。风倾漓这才看清楚他的面貌,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似乎有什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他震惊失措地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手中的长箫几乎脱手坠地。
那是……那是!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凌飞尘站在屏风边看着重寒渐渐消失的背影,全然没有要去追击的意思。在重寒走远之后,他怔怔地凝视着那幅画,手指从画上那三人的脸庞划过,最终停在了那个红衣的孩子身上。
你真的会死吗?骗人的吧。

千重雪 第十章 君意何

果然……还是进不去。
风倾漓站在君影谷的谷口,青色的衣衫上沾了些细碎的花瓣,修长的手指紧握着白玉短箫,皱眉看着谷口的梅花和白雪。
真是麻烦,要是当初好好和师兄学奇门遁甲,今天也不至于被堵在这里。有些懊恼地踹了谷口立着的巨石一脚,风倾漓看着上面填着朱砂的君影谷三个行书大字,忽然觉得连这三个字都在嘲笑他。
那个女人也真是够奇怪的,明明是有名的神医,居然把自己圈在这么个杳无人烟的破地方不见人,一天到晚闭门谢客,她到底是怎么得到“鬼手”这个名头的啊!
想想还在千秋城里躺着的夏子安,风倾漓咬了咬牙,握着白玉箫冲了进去。
实在过不去,他就毁了这片梅林!看这破阵还拦不拦得住他!
一进到梅林,周围的景象就豁然变了,天地之间一片茫白,那些看似普通的梅树忽然间像是长了脚一般动了起来,在风倾漓身侧飞快地闪动。一时之间天旋地转,褐色虬结的梅枝齐齐从四面八方向他抽了过来,闪着莹莹蓝光的银针夹杂在四处飞散的花瓣间,绵密如雨。
遭受了阵法多次凌虐的风倾漓见状并没有多大的惊讶,身体骤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仰倒下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站定身形微微喘息,他看了看越发得变幻莫测的阵法,忽然携了真气,一记手刀劈向身侧最近的一株梅树。
这是……杀气!
就在风倾漓的手掌要接触到树干的一刹,阴冷的气息骤然向他袭来,他脸色一变,顾不得再去毁梅树,身形飞快地向一旁避去,一道剑光擦着他腰间掠过,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把白玉箫横在胸前,他提起全身修为,眼里藏了无形的锋芒,小心地四下回环。
那样冰冷且凝如实质的杀气,他只在那个把他打成重伤的淇烨阁主身上见过!
不过略微思量的时间,那股杀气的来源竟然已经换了地方,飘忽莫测,一时之间却是再也寻不着了。风倾漓悚然一惊,全副心神都紧绷起来,虽无杀意,全身内力也都提起,凝聚在指端。漫天飘散的落花成了那人掩饰身形最好的凭借,阵中种种瞬息万变,更是让对奇门遁甲之道一窍不通的风倾漓完全摸不到对手的行踪,只能凭着飘忽不定的杀气判断他的位置。
这样……怕是不妙啊。
蓦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忽然从他身后袭来,下一刻,冰冷的长剑就已经横上了他的颈间。风倾漓握着白玉箫的手下意识地猛然用力,却又在下一刻生生被他按耐了下去。
他来这里是来求医,可不是来树敌的。若是惹恼了那个女人,只怕非但子安没得救,连他自己恐怕也得交代在这里。
“啧,阁下真是好大的脾气。”正想着,梅树后忽然转出一个青衣的女子,素面散发,淡然含笑的表情,步子不紧不慢,语气也不见半点情绪。
“你是……‘鬼手’君墨?”风倾漓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地问。对面那人生了双秀气的一字眉,不是什么顶尖绝色的美人,不过容貌却让人看了异常的舒服,跟他想象中的太不相同,温文尔雅得很,完全不是传言中那种刁钻古怪恣意妄为的样子。
“是我。”君墨挑了挑眉,这人倒是个有趣的,旁的人闯她这神道鬼遁,失败上那么一两次也就知难而退了,说不得也可能就折在了阵里,这小子倒好,一连闯了十几次还毫发无伤不说,居然还要毁她布阵的梅林。
“在下风倾漓,想请姑娘随我出谷,救一个人。”确定了她的身份,风倾漓也不客套,直接了当地开口道明来意。
他精致得近乎于完美的容貌在月光和雪光中有一种不染尘俗的奇异气质,那是一种超脱于性别之上的美,如月华凝霜,不逊天人。那双眼睛也太干净,如同用世间最美的玉石琢成,澄明灵澈。这样的一个人,真的是让寻常人绝无法拒绝的。
不过这样的容貌,却没给君墨带来任何影响,行医这么多年,她见过的人或美或丑,倾天覆国之颜不知凡几,便说十三年前初遇时那人的容貌气度就不比他逊色多少,美人于她,不过皮相而已。
“哦?”君墨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颈间的剑,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笑吟吟地说,“真是个傻孩子。你也不想想,我一不缺财,二不缺名,你还没通过我布下的阵,凭什么你请我,我就要去?”
“还请君姑娘出手相救!”风倾漓见君墨转身要走顿时急了,想都没想就去扯她的衣袖,却忘了自己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剑。站在他身后的男子冷哼一声,剑锋略微一收,在风倾漓脖子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好了好了,微,他没恶意的,放开他吧。”有希望好笑地看了看慕苍玄,君墨道。
长剑在她的话说完之后又停了半刻才不情不愿地被撤了下来,男子走到君墨面前,狭长的凤眼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风倾漓。
不欢迎的态度还真明显。风倾漓暗道。他看着慕苍玄,眼底流露出一股压不住的好奇之色。分明一身雍容紫衣,却偏生让这人穿出了一副不近人情的冷峻样子,薄薄的嘴唇微抿着,剑未归鞘,就那样拖在地上,越发显得杀气纵横。一张脸倒也生得好看,眉宇深邃如刀刻,没半点儿阴柔气,但配上这通身的冷意,也实在是让人亲近不起来。
修为倒是真高,虽然自己那么轻易的就被制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破阵,不过这人的修为,也绝对在他之上。
“风倾漓?”慕苍玄看着面前的青衣少年,脸上神色不善,不过却没再有什么动作,只抬手归剑入鞘,“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这人是笃定我不会做什么,还是压根儿就看不上我的武艺?暗暗腹诽了一句,风倾漓转头去看君墨,他直直地盯着那青衣女子,很认真地说:
“还请君姑娘出手相救!受伤之人对倾漓很重要,只要姑娘肯出手,无论姑娘提出怎样的条件,倾漓都会答应的!”
说完话,风倾漓双手抱拳,向着君墨深深一揖。
“无论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见这少年实在有趣,君墨也起了玩闹的心思,她靠在身边的紫衣男子身上,不顾他越发阴沉的脸色,手指点在少年白皙的眉间,嘴角含着玩味的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在逗弄一只幼猫,“那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这……”风倾漓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抿了一下嘴唇,小心地去看君墨的眼睛,像是在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君墨的一个玩笑。
“怎么?怕了?”见他犹豫,君墨脸上的笑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眼里掠过一丝嘲讽,拉住慕苍玄扭头就走,“你也就是说得好听,真要拿你的命去换别人的命,你会愿意?”
“好!我答应你。”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风倾漓的声音,“还请姑娘在我死后,如约前往千秋城救人。”
君墨身形一个踉跄,明显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转过头,正看到风倾漓反握着白玉箫,淡淡真气流转其上。少年的神情很坚定,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看着她,反手点向自己的喉头。君墨手腕一翻,袖中白绫游龙一般掠出,缠住了风倾漓的手腕。
“你就不怕我不兑现承诺?”君墨被风倾漓气得笑了出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大好年华不要,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莫不是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真不知是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还是天生就蠢得无可救药!
“你不会。你的眼睛很干净,你不会背信弃义。”青衣少年看着她,理所应当地说。
君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某一个瞬间,她甚至有些嫉妒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对人心的信任太认真也太纯粹,这是她所没有的,又或者说是她已经丢掉了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君墨憋着口气看了看身边的慕苍玄,他也明显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的确,像风倾漓这样的人,莫说是厌恶,便是生气也实在让人连气都气不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真是……似曾相识。
“行了,我不要你的命。”面面相觑好半天之后,君墨没好气地撂下一句。
“那你要什么?”风倾漓疑惑地追问。
“等我治好你要我治的那个人,你走一趟淇烨阁,去把他们那个圣君给我逮出来。”君墨磨了磨牙,微微的戾气从她眼中迸出来。
重寒,多年不见,不知当年故人,你可还记得?

千重雪 第九章 无人识

夏子安回到千秋城的时候已过了一日夜,他面如金纸,一句话没说就陷入了昏迷,随他同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这些年来千秋城大半事务都是由他接手处理的,这下子千秋城里算是乱了套,逼得凌飞尘焦头烂额,又加上这些天来忙着自己的那些事,实在没那份心思管理城内的情况,不得不把手头事务丢给手下的红尘楼主和天外楼主,自己借着为夏子安疗伤的由头闭了关,彻底甩手不管了。
“凌,你先给子安疗伤!我这就去找那个淇烨阁主!”自己闭关出来却见夏子安重伤回来,风倾漓气红了眼,冰雪般的眸子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给我回来!还嫌事儿不够多吗?”凌飞尘一把拽住不管不顾就要往出跑的风风倾漓,斥道,“你看看你这样子!都快及冠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哪有个尊使的样子?”
“可是……可是就让子安白白受伤了吗?”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合适,风倾漓站住脚,立在夏子安床前不自在地绞着自己的双手,“那女人可真狠,一身的痼疾旧伤还能拼着伤势加重把我伤成那样,这还没几天呢,就又重伤了子安。”
“这不是淇烨阁主的手段。”凌飞尘皱着眉头,一双眸子敛得又深又沉,他看着夏子安身上那道从右肩斜削向左腰的狰狞剑痕,脸色一分分变得凝重——
这绝不可能是阿源下的手,她所修的“幽冥谱”灵力性属极阴,双圣剑中主征伐的凛煜更是至阴至邪的嗜血妖剑,绝对不可能斩出这种如同烈焰灼烧一般的剑痕。但这一剑的实力却又分毫不弱于自己,甚至隐隐还凌驾于自己的修为之上,若不是阿源出手,淇烨阁中,又有何人能有这般本事?就连仅在她一人之下的圣君重寒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修为,毕竟世人皆知,当年的“天心”重寒,正是因为败于淇烨阁主之手,才屈身加入淇烨阁的。
越想眉头就皱得越厉害,凌飞尘的右手搁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风倾漓看他好半天不说话,忍了半晌终于出声问。
“不是她,那又会是谁?”
“我不知道。”凌飞尘面无表情,眼底含着隐隐的烦躁,他看着床上昏睡的男子,握着茶盏的左手无意识地收紧,“倾璃,你走一趟北域无极雪峰,不惜一切代价请‘鬼手’君墨出山,子安的伤损及五脏,我治不了。”
“那你自己小心,淇烨阁的那些人估计也快到了,他们可不是易与的。”风倾漓明白利害,当下也不纠缠,嘱咐了一声就离开了。凌飞尘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眸色一分一分变沉,最终拂袖搁杯而起,却在不慎之下将茶盏碰到了地上,瓷片立时飞溅开来。
难道是“遗失之地”来人了?又或是“眠霄”派了人来对付冷氏血脉?
但不应该啊,无论是“苍夙”还是“眠霄”又或是“遗失之地”的其他人,在地维阵束缚之下,又有谁会得不偿失地去修炼极阳灵力?
脑中思绪纷繁杂乱,一时理不清头绪,凌飞尘取了纸笔来,将种种可能写在素笺上,正待推算考量,便听门外有弟子来报,言道:
“禀城主,淇烨阁阁主、圣君前来拜访。”

灿金色的朝阳之辉自东海之上浮起,点染一抹妖娆紫意从云雾间晕开,沾着薄雪,出奇的瑰丽。十二个黑衣人抬着的牙白肩舆自天地相接处飘然而来,四角缀着点翠银铃并白玉流苏,在风中回荡出极渺远的声音。
苍红巨石砌成的城池在海天尽头拔地而起,十数丈高的城墙浸在金光里,白石长桥从海岸峭壁之上一直延伸到那伫立海中的孤岛,四壁如削,浪潮喧天,细看之下竟是天然形成的无数白石巨柱相依相连。远远看去,依稀得见一袭白衣于重重雾霭中端立城头,玉面黑发,素衣白冠,虽不见神情,也自有一股子清隽气度。
肩舆中,重寒锦衣玉带,风神如玉,静坐于桐木矮案前抚一张颇有年头的古琴。肩舆里置着一方软塌,淇烨阁主半合着眼卧在那里,素白薄衣松松陇着,身上搭了一件略嫌宽大的火红狐裘。
“怎不再歇会儿?”察觉到冷疏源醒来,重寒压了琴弦,走到她身侧问。
“睡不着。”冷疏源脸上是懒散倦容,她往里让了让,空出半边软榻让重寒坐下,“你说哥哥会不会再砍我一刀?”
“别乱想。”重寒侧过身不轻不重地替她按着太阳穴,闻言轻斥。
冷疏源默默地止住了原本想说的话,她又往里缩了缩身子,整个人蜷在狐裘下抱着一个紫铜手炉,像一片轻羽,凌厉的眉眼敛得有些孩子气。
重寒见她这样实在生不起气来,这几日她似乎一直都倦得厉害,行止间都是一副牵牵连连的懒怠样子,按说她虽然身子不好,但多年来服着君姑娘当年开下的药,平常寒毒不发作时除了比常人畏寒些也无甚不妥,近日却是有些不对劲了。
“阁主,圣君,千秋城到了。”
重重白纱外传来下属谦谨的声音,淇烨阁主站了起来,取了玉簪随意绾住散发,带上绯色的面具,把身上的狐裘递给重寒。
“还你。”指顾之间,她眉梢眼角的羸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远山黛眉下一双眸子沉黑,看不出情绪。反倒是一向温文含笑的重寒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把那件狐裘重新披到她肩上。
正打算要往外走,冷疏源忽然又坐回了软榻,她轻轻拍了拍手,外面守着的十四圣使和龙之九子中便有两人上前,把面前的帘子打起来。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她也不遮,目光穿过晨雾,定定落在城头上。城楼下,男子白衣卓然,眉宇温润,城门边,女子素衣轻裘,神色淡漠。
重寒在纱帘打开的那一刹就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手不动声色地扶在她腰间,他感觉到掌下的这具躯体在颤抖,那种颤抖从轻微慢慢变得剧烈,表面看去却依然分毫不显。
相隔得实在太远,纵使是以他的目力也看不清城头的千秋城主藏在云雾中的神情,凌飞尘不说话,他用平静得过分的目光看着肩舆中的二人,良久之后方才开口。
“不知阁主、圣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此来,是为了向凌城主借一件东西。”冷疏源藏在面具后的脸看不到表情,她那双黑得有些异常的瞳仁定定看着城楼上站着的那人,语气无悲无喜。
“很抱歉,凌某只怕要让阁主失望了。”城楼上遥遥传来那人的声音,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透着种尖锐的冷漠,“凌某的东西,阁主借不走。”
凌飞尘一身白衣胜雪端然而立,他微垂着头看着城下的肩舆,他看不到那人,只能勉强看到一角白衣覆了火红的狐裘,拽在挑起的帘幕下。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复又松开,他闭了闭眼,眼底一丝动摇转瞬即逝。
“啊,是吗。”淇烨阁主敛下眼睫,低声呢喃了一句,接着她起身走了出去,目光正好撞上凌飞尘眼里的杀机。
“此事的确是源唐突了,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城主清净了。”再开口时,她已没了恍惚,淡淡然说着客气的话,没有血色的嘴唇勾着得体的笑,仿佛对面的那个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接着她没有等凌飞尘的回答,走回了肩舆,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素白的帘幕在凌飞尘眼前缓缓垂落,把二人一点点的隔开。
在那一刻,凌飞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指间流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重寒,哥哥不愿意呢。”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重寒一人看到了冷疏源那一瞬间的表情,在帘幕落下的那一刻,她看着自己的手,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无措和绝望。
“若是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分明是非常纯粹的笑容,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令他感到心惊胆颤,“能做的我都做了,淇烨阁你拿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遗失之地’。”
冷疏源走到软榻边,鞋也不脱就躺了上去,修长的身形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狐裘下,苍白的脸孔埋在柔软的狐皮中。
“重寒,我要死了。”她的声音很低,没有恐惧,竟还带着解脱般的释然。
“你不会死的。”黑衣的男子终于开口说,他脸上的笑意和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冷疏源,忽然伸出手揭开了狐裘。
“看着我,阿源。”重寒注视着冷疏源的眼睛,“不过只是琉璃丹砂而已,我定能寻到。阿源,你不会死的。”
重寒的声音隐隐飘过凌飞尘的耳畔,他听着听着,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琉璃……丹砂?”凌飞尘难以置信地轻声念道,他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圆睁。
怎么可能?难道她身上的寒毒,竟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以她的修为,居然完全无法镇压?
那一日交手时的场景瞬息划过心头,那把直破眉睫的凛煜剑是那样冷,隐隐有无形的冰霜环绕其间。
不,这不可能!若她身上的寒毒当真已经危及生命,她又岂会就这样罢手而回!毕竟她杀了家中那么多人,也不差他一个。既然如此,那么她的身体,也绝没有到崩溃的程度。
想到这里,凌飞尘竟莫名地感到安心。
是了,她是不可能会死的。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呢?

千重雪 第八章 两心同

还有三日的路程就到东海之滨了。
一行人进了离千秋城总舵最近的淇烨阁分坛,虽不算光明正大,但也没刻意封锁消息,全然一副对千秋城混不在意的样子。重寒心知冷疏源自从知道凌飞尘的身份之后就不在意千秋城会做出什么举动,或者说无论凌飞尘想要做什么她都不会阻止,他看了看从车上下来后就戴上面具一言不发的白衣女子,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说什么。
罢了,便由她去,总归还是有他在的。
冷疏源仿佛没注意到重寒反常的举动,她微微垂目,良久之后说:“近日舟车劳顿,你好生休息。”
“阁主也是。”重寒点了点头。
冷疏源没再管其他事,踩着月色走到了她歇息的厢房,在灯影下寂寂独坐,良久之后,感觉到外面的人声渐渐歇止,她合上窗,淡淡地说了一句。
“出来吧,月铭。”
“囚牛参见阁主!”带着银面具的白衣人突兀的出现在室内,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淇烨阁主闭着双眼倒回软榻中,她拿手支着额头,出神地想着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几天前来的那十三个人,可处理干净了?”
“请阁主放心。”那人低声回答,“圣君不会知道的。”
“很好。”淇烨阁主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白衣人,“以后这种事情私下处理,不要惊扰到圣君。”
月铭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冷疏源。他看到那女子的眼神很冷,不同于平日里的空洞,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依稀似乎带着沉凝的杀意,细看上去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然而思及这个族主过往的所作所为,他却始终不敢提出质疑,只轻声应是。
“属下遵命。”
“好,你下去吧。”冷疏源挥了挥手。
“源主,族中的事情,当真不需要告诉圣君吗?”微微沉吟了一刹,月铭有些犹豫地问。
此话一出,冷疏源的脸色霍然阴沉下来。不见她如何动作,她的身形就已经骤然消失在软榻上,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月铭面前,一个巴掌扇了上去。那一掌用力极大,在银质的面具上印下了五个凹陷的指痕。
“属下该死!”被那女子通身的戾气逼得几乎无法呼吸,月铭身子一颤,顾不得脸上的疼痛,连忙半跪了下去。
“你不记得本座说过的话了吗?”她掐住月铭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幽深双目中是滔天戾气,看似无力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掐出五个紫黑色的指印,“永远不要把圣君卷入本座和冷渊沉冷无心之间!更不要把他拉入‘苍夙’一族的那些事情中!不然……”
她的声音微微沉着,毫不掩饰心中的杀意。
“‘冷夜重明,月华凌霜’,月氏自古以来就是冷氏的家臣。可本座怎么不知道,你们月氏的人,什么时候有这个资格,越过本座随意插手族中事务了?”冷疏源的声音不疾不徐,她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问。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月铭急急辩解,“可是、重家的人明明就是——”
“住口!”冷疏源厉叱,“你算什么东西!重家如何,轮得到你来置喙!”
“属下不敢。”察觉出冷疏源已然震怒,月铭深深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说什么。
圣君重寒从来就是阁主的逆鳞,这些年护得滴水不漏,自己此次着实是草率了。
“不敢最好。”冷疏源瞥了月铭一眼重新躺回软榻,杀气在一瞬间敛得无影无踪,她眉间的神色很淡,无悲无喜的样子,“你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月铭小心地站起来,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鬓发,悄然转身向外退去。
“你记住,本座当年能屠了冷氏,如今也可以屠尽你们月家!”在他隐去身形的那一刻,淇烨阁主蓦然说。月铭在震惊之下猝然回头,淇烨阁主似是并未察觉他的目光,她微微仰起头,冰冷的月光倒映在她的眼中,似有无形的风云正在那双眼里凝聚。月铭打了个寒战,他忽然想起这个女子已经不是他自小相随保护的冷氏小少主,而是一个他从没有看清过的陌生人,他所认识的那个小主人,早已死在当年的血海之中。
可是一个人……真的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吗?

堪堪过了子时,重寒从歇息的厢房中走出,向冷疏源和十四圣使休息的方向走去。虽然安排了七杀、破军、紫微、天同四使给冷疏源守夜,可毕竟这里离千秋城实在太近,那凌飞尘也不是什么等闲人物,以他心中的仇恨,不知会做出什么布置,实在让他难以放心。
更何况,若他真想做什么,阿源她……必是不会反抗的。
悄然走到冷疏源窗下,屋里还点着灯,结界阻隔下听不到有什么声音,却能看见她支着额头睡在软榻上的身影被灯光投到窗上,时不时地动一动,似乎睡得颇不安稳的样子。
经历了那样的事情,这些年来她一直都难以安眠。
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重寒拂衣在冷疏源屋前的石阶上坐下,阖上双目。
“圣君?”七杀使低声问。
“你们按原本的部署守着。”重寒说,“这里离千秋城太近,怕是很难太平,今夜我给阁主守夜,你们缄口即可,不必声张。”
“属下遵命。”七杀使低低应是。
张开全部心神感知着周围方圆百丈中的一切,重寒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淡然如春风拂柳般的笑意,霜色的月光坠入他的眉间,隐约带着清冽的颜色,那是介于天人和妖魔之间的风仪。
约莫拂晓将至,天际的月色明亮得很,星辉却暗了下来,依稀的紫金色在天边晕开。重寒忽然长身而起,脸上笑意不变,斜飞的凤目中挑起一丝冷意。
“寒不知阁下漏夜而来有何目的?还请现身一叙。”他朗声道。
“不愧是淇烨阁圣君、‘天心’重寒。”暗蓝锦衣的男子缓缓从一侧阴影中走出,手中折扇上绘着写意的山水,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住,若不是在如此情景下简直像是书香人家的儒雅公子,夏子安含着笑温声问,“你早料到我会来,对吗?”
“果真是你,夏子安。”重寒静静地看着夏子安和他身后的十个黑衣人,凌厉的杀意从眼中迸出来,映着他温文淡雅的笑容,竟有着绝世的容光,“我方才还在想,凌飞尘会派谁来。”
“这些琐事,还不必敝城主亲自出手。”夏子安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如和老友寒喧,“还请重圣君高抬贵手,放在下去见淇烨阁主。如若圣君不愿,那……子安便只能得罪了。”
“哦,是吗?”重寒偏过头,淡色薄唇挑起一线浅浅的弧度,昳丽的脸上显出一丝矛盾的邪异气质,他身侧发出铮然一声轻响,那把墨色的佩剑弹出剑鞘被他握在手中,“那寒就先告罪了。”
那一刹的倾世风华令夏子安一阵恍惚,那个如绝世美玉一般的男子握着剑,非金非玉、剔透如水晶的剑身中是泼墨般的火焰图腾。他执剑微笑,身形骤然化作了一道流光,直扑夏子安。
铺天盖地的杀气激醒了夏子安,他飞快地后退,手中银骨折扇横封在前,挡住瞑瑕剑的攻势。见副城主受袭,同来的千秋城影行众人飞快地上前,把重寒围在中间。
“圣君!”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各处的十四圣使,诸使见来者不善,纷纷从驻守处赶来,与影行众人对峙。
“留下四人和我拖住圣君重寒,剩下的人去请淇烨阁主前去千秋城一叙。”见局势逆转,夏子安镇定地下令。
影行的人闻言立刻变了阵势,四人与夏子安一道围住重寒,余下的人毫不迟疑地向着那间布了结界的厢房掠去,重寒神情未变,手上的剑势却凌厉了几分,招招直指要害,毫不容情。
“十四圣使全员待命,保护阁主,不得妄动!”他下令。
“属下遵命!”
安排好这一切,重寒便全力应对眼前的局面。周身的气势随着灵力的凝聚而暴涨,瞑瑕透明的刃上流转着微末的毫光,他的身形如流云展开,长剑挑起清而利的弧度,剑路却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身上原本凝如实质的杀气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带笑,依旧是那幅温润如玉的模样,然而瞑瑕剑却越来越快,淡淡剑光映着飞洒的血色,像极了天边的流火。
“圣君当真好手段。”
一刹那的交锋过后,围着重寒的五人齐齐后退,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挂了彩,血肉翻卷,几乎都是照着要害去的,若非他们自己五人组成阵法相携辅助,只怕这一照面间就少说都会有半数人会丢了性命。夏子安肩头中了一剑,伤口处依稀可以看见惨白的骨骼,他执着银扇和重寒对峙,书生似的手微微颤抖,纤薄的刃从扇骨中弹出,沾着一缕血色。
重寒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里墨色的锦衣划破了一个小口,隐隐有血色渗出。
“你竟能伤得了我,倒也有几分本事。”重寒道。
“不及圣君修为高绝。”夏子安客气地点头,他看了看身边的下属,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可眼里的神情到底是不大好看了,意有所指地开口,“圣君的修为,比起你们阁主,想来也是不差的。”
“阁下谬赞了。”重寒淡然敛容,声色不动。
“禀报圣君,千秋城六人已被拿下,如何处置,还请圣君示下。”
“杀!”听到十四圣使的话,重寒漠然道。
“住手!”看到他眼里真实的冷意,夏子安神色一变,急急出口阻止。重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横剑在前。随着重寒的话音落下,十四圣使刀剑一横,原本就被制住的影行众人颈中血痕乍现,当即毙命。
“今夜之事,千秋城记住了!”见此情形,夏子安的脸色变得异常的难看,他紧紧攥住银扇,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痉挛。
“放心,阁下不请自来,此事寒也会铭记于心的。”重寒微微一笑,转身就走,玄色的瞑瑕剑上一点殷红坠落。电光石火之际,他骤然旋身,瞑瑕剑连连急点,影行残存的四人眉心处几乎在同一瞬间绽开妖娆血痕,齐齐倒地。夏子安死死盯着男子清隽的背影,杀意如潮涌动,却又被他生生按耐了下去。
“想必这样,夏副城主会记得更清楚些。”重寒脚步不停,如踏月缓行般向居处走去,“时间不早了,寒还要回去休息,就不送了,夏副城主自便。”
“圣君,此事可要禀报阁主?”身为十四圣使之首的七杀使在一旁轻声问。
“不必。”重寒的步子顿了顿,“把这里处理干净,莫让阁主知道。”
阿源,在你心里,那个一直心心念念要杀你的人,一直都是你的哥哥,对吗?
既然如此,纵使不愿,我也自是不会让你为难。
反正……终归我还是在这里的。

千重雪 第七章 浮生惑

夜明珠的光芒将千秋城的主殿照得如同白昼,白石长阶拥起如凌云端的高台,白色的玉座端立高台之上,玉座前挂着素白的轻纱。凌飞尘坐在玉座上,轻纱将他遮在里面,影影绰绰的,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他就那样坐着,面前的文牒酒水半点未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沾着血迹的手。
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闪过那个人的面容,苍白染血,艳丽而又惨淡,没有分毫幼时站在血泊中的那种冷酷妖娆的样子,每一寸身体都浸透着深深的疲惫。
她不是为了追求极致力量杀掉了几乎所有的血亲吗?现在的她如此之强,也应该是得偿所愿了,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还会如此疲惫呢?
“在城主离开的这半月里,白道的人没有明显的动作,不过淇烨阁倒是忽然又开始在江湖上活动,最近有传言说‘明光剑’淇烨阁主重出江湖,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外就是风尊使前几天带着风羽的十二个人去寻他师兄,却受了重伤回来,那十二个人全军覆没每一个能活命的,风尊使如今正在闭关疗伤。虽然尊使的地位尊贵,风羽又是他的直属,但擅自调动城中下属解决私人问题还造成如此之大的损失,也严重违反了我千秋城戒律。这件事如何处置,还请城主示下。”
千秋城副城主夏子安在长阶下向凌飞尘禀报着这几日需要处理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不容草率处理的大事,可凌飞尘却是好半天都没有反应。无奈之下,夏子安不顾僭越走上长阶,站在了纱帘前。
“城主?城主!”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夏子安皱了皱眉,撩开纱幔走了进去。
“是子安啊,有什么事吗?”直到夏子安走到面前凌飞尘才发觉有人过来,他抬头去看夏子安,眼里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
“城主,属下方才禀报的事务,城主可有听到?”夏子安问。
“抱歉……”凌飞尘看着他,眼神空茫。
“罢了,属下再给您汇报一次。”察觉出他明显的反常,夏子安没有再继续纠缠刚才的事情,“这几日的大事,一是风尊使寻其师兄,重伤而回,风羽十二人丧命,还请城主处置。”
“倾璃对他师兄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毕竟是从小相依为命被那人照顾着长大的,他这样也是难免。至于死去的弟子……多多抚恤,好生安抚吧。”凌飞尘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
“还有第二件,就是近期淇烨阁活动频繁,有传言说他们的阁主出了淇烨阁在江湖上行走,如今行踪未明。敢问可需要属下派人查证?”夏子安又道。
“淇烨阁主……”听到冷疏源的消息,凌飞尘又是一阵恍惚,他搁在案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深深嵌入玉案中,碎玉把那双手割得鲜血淋漓。
“城主!”夏子安急忙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举动。
“子安。”千秋城主推开夏子安的手,他微微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不必查证了,那个人……应该正往千秋城这个方向来。”
“城主这消息可来的准确?”夏子安有微微皱眉,“淇烨阁和我千秋城素无交情,而且又分别统领黑白两道,淇烨阁主为何会跑到我们这里?”
“消息必然是准确的。”凌飞尘整个人都陷在玉座中,脸色着实勉强,“我回来时曾和淇烨阁主交手。她带了淇烨阁的‘圣君’和十四圣使正往东海而来。”
“既然如此,那属下就先下去准备了。”夏子安退回长阶下,俯身一礼,得了凌飞尘的允许就向殿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听到凌飞尘在身后唤他。
“子安。”
“阿凌?”发觉了他的反常,夏子安想了想,他回过头,叫了他的名字。
“她回来了。”千秋城主在纱幔后站起来,夜明珠的光芒照得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像一缕幽魂,“子安,阿源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凌飞尘颓然坐回了玉座,心神大恸之下他体内的灵力霎时暴动起来,瞬间撕裂了面前的纱幔,雪白的轻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坠雪一样的残纱后,凌飞尘微微张着嘴,脸上一片苍白。他的眼睛里如同有一汪见不到底的寒水,沉甸甸地压着,没有任何温度。
“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凌飞尘喃喃。
“如此,不好吗?”夏子安的脸上忽然带了笑意,他转身向凌飞尘走去,步上长阶,倚着玉案看他,“你不是,一直想杀了她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夏子安的眼梢微微挑起,眼神晦暗不明。
“可是我……”凌飞尘没有注意到夏子安的异样,他想说是,可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内容,“子安,出动‘影行’劫杀圣君重寒,十四圣使。”
“属下遵命。”夏子安又退回了长阶下,单膝跪地,“那淇烨阁主呢?”
“至于淇烨阁主……”凌飞尘的神色依旧恍惚,“带她……来见我。她的事情,我要亲自处理。”
“属下告退。”凌飞尘这命令明显不妥,可夏子安却没说什么,只是躬身一礼后退了下去。在退到主殿外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凌飞尘一眼,眼神有些悲伤。
阿凌,你远避沧溟大陆,生生死死这么些年过去了,胸膛里的那颗心,却还没有硬起来。
这样的你,可有直面命运和真相的勇气?
你是会在命运的洪流中溺毙,还是挣扎着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一切悲剧开始的那个夜晚?
静静注视着夏子安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闭合的殿门外,凌飞尘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只听铿锵一声刀鸣,雪白的弯刀从鞘中弹出,被他握在手上。他足尖一点掠下了高台,接着刀锋便是一横,无迹可寻的刀光如烟花盛放,美得惊人。断月弯刀在他的手里近乎于癫狂地挥舞着,速度越来越快,大殿中重重纱幔碎裂,雪片般坠落下来。
忽然,凌飞尘手中的刀停了。
一个素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面前,白发披垂至脚踝,一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那把雪白的断月弯刀定定停在他的咽喉处,像一抔新雪。
“祭司大人!”片刻过后,凌飞尘弃了刀,躬身一礼。
“渊沉。”那人一笑,“好久不见。”
“祭司大人今天怎有空来我这千秋城?”
冷无心没说话,他微皱着眉看着面前依稀可以找到当年模样的青年男子,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见到她了,对吗。”
此话一出,凌飞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您说的她……是谁?”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凌飞尘看着冷无心,一字一字地问。
“源主她已经离开淇烨阁,正往东海千秋城方向而来。”冷无心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在明灭的光影中透着说不出地诡异之感,“而前些天我得到消息,渊沉你曾离开千秋城,往西面去过一次。”
“你可是见过她了?”
“是,我见过她了。”凌飞尘说,那一刻他的双眼里迷茫尽褪,迸出蚀骨的寒意。而在冷无心的眼里,他微微颤抖着的背影,竟和十年前自己告诉他冷疏源是为了追求极致力量把她自己献祭给了“征伐之剑”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渊沉,事情都过去了。”挥去心头的思绪,冷无心拍了拍他紧握的手,轻声说,“别再挂怀了。”
“祭司大人,你觉得我能不挂怀吗?”凌飞尘一字一次地咬牙问。
“她是我的妹妹,可她手上……她手上全是我家人的血!”凌飞尘依旧背对着冷无心,他仰起头看着大殿顶上洒下来的珠光,笑得十分惨淡,“祭司大人,渊沉这一身的修为本事全是您教给我的,您于渊沉如师如父,可是您告诉我,我能忘吗?”
“若是连我也忘了,爹娘,阿凝……他们所有人的死,还有意义吗?”
“我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我怎么能放过她!”
这一连串的诘问耗尽了凌飞尘的心力,他弯下身,用手撑着大殿里的柱子,似乎随时都可能会倒下。
冷无心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样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凌飞尘孤寒的身影,蓦地颤栗了一下。
当年他告诉渊沉那个所谓的“真相”,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可是这不正是他想见到的吗?这些年来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诱导冷渊沉对当年旧事的仇恨,让他在血海里越陷越深,不就是想让他们兄妹二人势同水火,不可调和吗?既然他已得偿所愿,却为何还会感到如此的疲惫呢?
“我……族里还有事,我先走了。”良久之后,冷无心说,神情有些狼狈。
这个孩子是如此的信任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如此的信任他!
可是他呢?他又做了什么?他又对得起谁?
言罢就走出了大殿,冷无心站在冰冷的月光下,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阿音,你在看着我对吗?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啊。

千重雪 第六章 无尽雪

再次醒来,她已经回到了马车上。
腰间的伤口被细细的包扎好,衣裳也换了新的,如果不是腰间的伤口处传来的仿佛入骨一般的疼痛,就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真是讽刺,她想。又不是当初那个愚蠢的孩子,事到如今,自己怎么还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已经发生过的事注定无法抹去,自己还在奢望什么?难道这双手上沾上的血,还能抹杀得掉不成?
只是……不论如何,她都必须这样一直走下去。
是的,她必须走下去,无论身后有多少血,也无论面前还会有多少血。
因为有些事她必须做,她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醒了?”那人温文的声音传入耳中,和往常无甚区别,但她仍听出了淡淡的怒意。
“重寒……”冷疏源苦笑,正待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嘶哑至极,出声的时候甚至有淡淡的血腥气从咽喉里涌出来。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重寒走上前扶起冷疏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将手中药茶递到她口边。冷疏源下意识地推拒了一下,最终却只闭了一下啊眼睛,顺从地放松了身体。
“阿源,你永远不能让人放心。”他这样叹了一声,把饮尽的茶盏放下,替她把锦被拉了拉,“下雪了,你再歇一会儿吧。”
“下雪了?”冷疏源的眼睛亮了一下,本来已经躺下的她挣扎着坐起来,去推马车的窗子,“让我看看。”
漫天风雪在那扇小窗开的一刻倒卷进来,扑在她脸上,融化的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下了,就像是一滴泪一样。
重寒略一皱眉,他挥手在窗前布下结界,挡住扑入车内的风雪。
“阿源,你似乎很喜欢雪。”他侧身坐在软榻上,伸手环住了冷疏源的肩膀,将她圈在怀里。
“不。我……很讨厌雪。”冷疏源对他的举动竟似全然未觉,她的神色有些恍惚,艰难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雪太冷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
重寒蹙着眉,略带疑惑地看向冷疏源。相伴八年,他知道每到下雪的时候,她似乎都和平日不大一样,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同。明明眼前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可……雪中的她,总让他觉得陌生。
在雪中她太遥远,仿佛只是隔过了茫茫时光的一个幻影,永远都抓不住。
这样的遥远,让他有些不安。
“重寒,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寂静中,冷疏源忽然说。
重寒猛地低头,诧异地看着她——
他们二人相伴八年,一直以来都默契地从不曾过问过对方的往事,如今为何……
不过她既然肯和他说,自然是好的。
“给我拿一壶酒吧……”她低低笑了笑,目光有些恍惚,“这些事情我这么些年也没和谁说过,你就全且当是听了个故事吧。”
“那还是我九岁的时候。出身显赫,修为高绝,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很,那里见过半分波澜?”冷疏源带着些自嘲微微地挑眉。
“可是在十八年前的那个雪夜里我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个,其实早就不是我了。”
她眼神落寞。

风雪很大,然而月色却依然还在。映着地上的血色,泛着绯红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处,也不知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梦魇,她的身后是残肢断臂漂在血泊中,身前却是一道比月光更皎洁的人影。
然而那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剑。
冷弦凝艰难地抬起头,她看着对面的孩子那张稚气却又美丽的脸,沾着血的手无力地探出,继而颓然垂落。
“妹妹……”她轻轻地说,“为什么……”
那个孩子没有说话,她踏着遍地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到冷弦凝面前,淋漓的血沾在素白的华服上,半身殷红。她俯视那个被钉在地上的少女,细密的血丝缠绕在眼底,那双眼睛黯淡无光,杀意在沉黑的瞳仁里流淌。
“唰——”不知看了多久,蓦然间,那个孩子抬起了手,她握住少女胸口的那把剑,猛地拔了出来,殷红的血顺着剑尖淌到地上,冷弦凝的身体一阵痉挛,然而她看着冷疏源的目光却依旧是温柔的。
“醒过来,阿源,醒过来。”
“我不怪你……别害怕……”冷弦凝的声音一分一分地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风雪中,她仰躺在血泊里,双眼疲倦地半合着。
孩子漠然地跨过她的身体,像来时那样踏着血泊缓缓向远处走去,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漫天风雪落入她的眼中,那双眼里空无一物,倒映着殷红如血的天光。
“阿凝!”远处蓦地响起一声低呼。
冷渊沉踉跄着穿过血泊,他跪倒在地上,将冷弦凝尚且温软的身躯抱到怀里,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庞。
“阿凝,你别吓哥哥!你睁开眼睛,你和哥哥说说话啊!”
少女的血流了冷渊沉满身,他一声声地唤着,声音凄厉,不停地在空荡荡的山巅回响。
似是被他所惊动,白衣的孩子侧过身,她在风雪中静静地看着他,衣上溅着血,冷寂的月影流淌在她空茫的眼中。
“你会有报应的。”良久,冷渊沉放下了死去的冷弦凝,漠然凝视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看着他,眼睛没有焦距,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
冷渊沉抽出了刀,他的手指抹过刀刃,血红色的光瞬间爆涨了起来,他横刀在前,目光沉沉地敛着,忽然连人带刀一起向冷疏源扑过去。
冷疏源蓦然动了,她飞快地横过剑,大开大合毫无防御地砍向冷渊沉。少年这才发现她左半边身体的肌肤上爬满了火焰的图腾,靛蓝色的,泛着幽幽的光,就像在燃烧一般
样。
来不及细想什么,那把妖鬼一样的剑就已经逼到了近前,冷渊沉仓促之间回刀横挡,封住了凛煜剑的剑势,然而转瞬之间,凌厉的剑气被硬生生逼出数尺,自下而上洞穿了他的肩膀,在他颈间划出深深的血痕。
猛地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冷渊沉被狠狠甩出数丈,他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着那个孩子,厉声问:“冷疏源,你疯了不成!爹娘和阿凝哪里对不起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句凄厉的喝问没能阻止孩子的动作,她握着剑冲上前,一剑一剑地刺在冷渊沉的腰腹部,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飞溅的血沾在她稚嫩的脸孔上。
“渊沉,走!”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冷渊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白影突兀地出现在殷红的血色中。冷无心出手隔开了相杀的兄妹二人,他背对着冷渊沉,一双手紧紧扼住那个孩子的双手。
“祭司大人!”冷渊沉挣扎着站起来,担忧地看他。
“不必多言,快走。”冷无心急促地说。
最后看了僵持着的二人一眼,冷渊沉一咬牙,往山下冲去。
待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冷无心的神情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淡然高华如天之初霁的样子,悲恸、狠戾……所有的凡俗情感在一瞬间涌出,在他平静淡然的脸上炸开。他夺下孩子手中的剑丢在地上,手指点在她染血的眉间,灵力骤起,霎时将她制住。
冷疏源仰面倒在血泊中,她看着天空,半边身体上诡异的图腾渐渐隐没,那双空荡荡的眼里逐渐有了生气,她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白衣人,眼中流动着晶莹的光。
然而她却没有流泪。

“重寒,现在你该知道了吧。凌飞尘就是我的哥哥。”冷疏源说,她的眼睛半眯着,有些茫然,“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等他,等他来找我。”
她顿了顿。
“等他来,向我复仇!”
“阿源,你醉了。”重寒的笑敛了下来,他收拢手臂拥住了她,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从眉间聚起。冷疏源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僵了一下,似乎想要放松下来,却终于是推开了他。
“所以我不喜欢白色,更不喜欢雪。”她的手覆上眉目,骨骼伶仃,几近透明。
“白色太干净,太容易被摧毁了。”
“就像我曾经所相信的那些东西一样。”
“阿源,别再说了。”重寒终于无法抗拒她身上弥漫着的那样浓重的悲哀,他阻止了冷疏源继续说下去。
冷疏源嘴角带出一丝飘渺的笑意,她看了看他,合上双眼倚在他身上,不再说什么。
“当年的事情,不该是这样简单的吧?”见她渐渐平静下来,重寒沉吟半晌,忽然问,语气极为笃定,“你虽为人淡漠,却是最重情义之人,莫要说无缘无故的屠戮至亲,若真没有缘由,只怕连伤上一两分都是舍不得的,当年的事情究竟有什么隐情?”
这一句话问得冷疏源一愣,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他,良久之后,轻声苦笑。
“你说,连你都肯信我,可为什么,那些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人——他们却谁都不肯信我呢?”

千重雪 第五章 狭路逢

“有道是‘风云不掩辰星烨,红尘一梦醉千秋。’这句话呀,说的就是当今大陆上最厉害的两个门派,白道的‘千秋城’和黑道的‘淇烨阁’。”说书的老者啪的一敲抚尺,老神在在地摇着扇子,看着底下的一群人。
“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说?”一些个粗豪的汉子已经按耐不住了,劈劈啪啪地把铜钱扔了过去。
老者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看着众人交上来的铜钱,终于开口说。
“江湖上传说,那千秋城主乃是一个翩翩佳公子,谁也不知道他的年龄,只知道他一手断月弯刀使得飞快,出手时偏偏又没有杀气,见过他出手的人都说,‘雪练’凌飞尘的刀,不是杀戮,而是救赎。记得当年他替千秋城夺下正道第一的位置时,白衣翩然,刀如雪铸,转瞬之间掠下前代武林之主的白玉冠带,眉目含笑,浅浅作揖。那一句‘承让’从他嘴角流出,不知道倾倒了多少巾帼侠女啊!”
“那淇烨阁主呢?”众人连连追问。
“淇烨阁主啊……”老者叹了口气,“这个人,江湖上还真没多少人知道她的底细。有人说她容貌极美,是天下少有的绝代美人,也有人说她貌丑无颜,是个人见人厌的妖女罗刹。”
“等等,你是说淇烨阁的主人,是个女子?”
“不错!”说书先生抚了抚长须,“那‘明光剑’可是个了不起的女娃娃呢。”
“江湖上没有人了解淇烨阁主,无人知其年方几何,芳姓美名,也无人知其样貌。淇烨阁乃是她当初一手创建的,阁内高手如云,可真正顶尖的力量,除了那位圣君和云护法之外,却再没有一个是之前早在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淇烨阁中人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虽极少行走江湖,但一旦出手,便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想当年邪道天谴组织一夜覆灭,震惊天下。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察觉了淇烨阁的动向,等他们知道时,一切都结束了……”
酒楼中的一群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评书,坐在窗边的白衣公子饮下了最后一杯酒,抓起身旁的弯刀向外走去,烛火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神情颇显阴晴不定。
时间差不多了,那个人也该来了。
他要除掉那个人,把沧溟大陆握在手心里。因为他在找一个故人,因为……有些事情,他必须阻止,为了这些,他可以不惜一切。
你本没有错,但你必须死,因为你挡了我的路。

“你受伤了?”重寒靠在车壁上,嘴角犹自挂着一抹温润浅笑,然而眼里却没有笑意,他看着冷疏源,忽然开口问。虽说是询问,但语气却极为肯定。
这是他从出发开始的五日之内,与冷疏源说的第一句话。
“是。”冷疏源低垂着眼睫,漠然说。
“谁干的?”重寒追问道,他松开剑柄扣住了冷疏源的脉门——
不错,她的灵力依旧没有完全恢复,以她的修为,若非是伤势影响,他实在想不出又什么理由会这样。
冷疏源没有躲开,在重寒扣住她脉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靠在软榻上。
“你不必多问。”
“阿源。”重寒叹了口气,他松开了手,坐到她面前,“告诉我。”
“你不识得那人,又何必问。”冷疏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语气多了一丝明显的烦躁和拒绝。
见冷疏源铁了心不说,重寒也没再追问,他的手扣住了她冰凉的手指,透过虎口把灵力送到她体内。在冷疏源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帘略微垂落,一点阴郁的冷意藏在目光深处。
温热的灵力淌入体内的瞬间,冷疏源下意识地挣扎,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竟完全奈何不了面前的这人——
他们二人本就在伯仲之间,当年若非他已无心再战,自己非但在棋盘上赢不过他,极有可能也无法通过武力将之强行收入手下。如今她身体本源受创,又兼体内的‘血灵印’被强行催动撼动了血脉,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起码在她死后,他一个人也能保护好自己。
“不必为我折损你的修为。”她的声音很淡。
“你是我效忠的人。”重寒微笑,眼神却凛冽,“你绝不可以死在我的前面。”
这句话说完,冷疏源沉默了下去,她闭上眼睛,强压下眼底一闪即逝的柔软。
就在此时,有锋锐的杀机从马车外猝然袭来!
刀兵的声音在电光石火之际响起,十四圣使阵势不乱,飞快地围拢在马车四周,将他们二人护住。
与此同时,车内的冷疏源猛地睁开眼睛,她和重寒对视一眼,杀机在静默中无声凝聚。
这种力量……这不是沧溟大陆的人!是“遗失之地”来的吗?会是谁?
“我去。”重寒压低了声音。
冷疏源微微摇了摇头,她按住重寒,拿过软榻边绯红色的琉璃面具戴在脸上,走了出去,露在外面的下巴素白如新雪。
来人身份未明,来的也许是“遗失之地”的人也犹未可知,重寒绝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一旦他真正的身份暴露,她多年筹谋就全白费了!
“淇烨阁主?”外面同时与十四圣使对峙的敌人竟仅得一人,那人白衣黑发,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显出生铁一般冷硬的质感。
“阁下何人?”冷疏源漠然地扫了他一眼,轻飘飘地问。
那人没有回答,银白色的弯刀无声地从鞘内滑出,随着他突然飘忽起来的身形刺向淇烨阁主。
冷疏源的身体不受力似的擦着他的刀尖飞退,转瞬已退到了百丈开外。十四圣使一见不好,当即就要赶去援助,冷疏源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下一瞬间,清冷的声音同时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保护圣君,不可妄动!”
“淇烨阁主倒是狂妄得很。”在冷疏源做这一切的时候,对面的人冷冷地看着她,语带嘲讽,不等她冷疏源收回心神,那人的刀风凌厉了起来,逼得重伤之下的冷疏源略略有些窒息。
这人修为不弱,不能在这里和他缠斗下去!
心念电转,冷疏源脚下一错,她的身影突然一闪,飞快地向远处的山峰掠去,身形时而飘忽时而明晰,存心不让那人落下的样子。似乎没有料到沧溟大陆有人能如此轻易地避开这一击,见此情景,来人的身形微微一顿,眼神更冷了几分,纵身跟了上去,手中的弯刀折出一抹雪亮的光。
行到山林深处,冷疏源终于停了下来。
孤峭削薄的背影站在月光下,莫名地让那男子觉得熟悉,他谨慎地走上前,在心中暗暗思量着,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想靠近。
刹那间,面前的白衣女子霍然转身,曼妙的剑光凌空划过,天际月影为之一暗。那剑极利,无声无息地直刺男子的面具,漫天星辉月华似乎凝在了这把剑上,那样的冷,仿佛冰霜铸成。然而男子却似被摄去了心神,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眼里的光激烈地变幻着,死死盯着直迫眉睫的剑光。那是仇恨,惊异,以及恐惧!
“咔——”白玉面具应声碎裂,露出一张微带苍白的脸。在看到那张面容的一刹,冷疏源如遭雷击,骇然倒退了数步,强行收招带来的反噬震裂了她的虎口,冲得她胸臆间的气血一阵激荡。
“哥哥……”支离破碎的声音从冷疏源唇齿间溢出,她强行压抑着自己的颤抖,鲜血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流下来。
可怕的沉默在周遭漫延,冷疏源定定凝视着面前依稀熟悉的眉眼,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绯红的面具。
那一刻有月影残光骤然从浓浓云霭间漏下,划破阴影坠入二人模糊的眉间,恍若惊电谪落九天。两双眼睛在无边沉寂中对视,带着依稀的无措和震惊,如同本已背离的星辰在宿命尽头猝然相逢。
“原来你就是淇晔阁主。”男子垂眸看向地上被剑光劈成两半的白玉面具,神色有着些微的茫然。
冷疏源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她看着男子颈间陈年的狰狞疤痕,脸色迅速苍白了下去。
“命运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对吗,我的妹妹?”冷渊沉抬起了头,微微地笑了一刹,一股子冷意在这样凉薄的笑中掠上眼角,如刀锋出鞘,刀光如雪。
白衣的女子静静立在朦胧的月下,她手中握着剑,沉黑的瞳子里依稀带着戾气,恍惚便如十余年前的那个夜晚,还是个孩子的她站在血泊和火焰中,身后是漫天飞雪飘散如羽,潋滟的月华萦在她眉目间,墨色的眼中是未散的杀意,宛如绯月的光芒在剑刃上流淌,冷洌而妖娆。
“哥哥。”在他的目光中,冷疏源沉沉开口,眼神悲伤。
“闭嘴。”冷渊沉漠然地说,“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叫冷弦凝,她十八年前就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地道——
“死在你的手里。”
“你怎么还不死呢?”冷渊沉厌恶地看着她。
“还不到我该死的时候,我自然不能死。”瞬息间惊鸿乍现的浓重悲伤已经消失无踪,冷疏源的瞳孔重新变得沉寂,冷漠得一如往昔。
“怎么,难道源主觉得自己还不该死吗?”冷渊沉的眉间涌上一抹黑气,讽刺地说。
“使命未尽,自然还不该死。”冷疏源的语气无波无澜,“凌城主若不杀本座,那本座就走了。”
“你……还想走?”冷渊沉,或者说是凌飞尘不可思议似的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的手轻轻抚过弯刀雪亮的刃,“你身上有伤,断不是我的对手,你以为你走的了?”
“那凌城主就动手吧。”冷疏源转过身,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防备,眼睫却在颤抖。
这句话点燃了凌飞尘的怒意,他眼神一厉,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横刀出手,刀光纵横如练,深深嵌入冷疏源的身体里。她摇晃了一下,没有转身,更没有反抗。刀光后是凌飞尘难以置信的眼神,他死盯着那柄没入女子身体的刀,浓重的血色在雪白的衣料上晕开,顿觉脑中一片空白。
“凌……咳咳、凌城主可尽兴了?”冷疏源语气平静。
看着她浑身是血的狼狈样子,凌飞尘一瞬间再也找不到报复的快意。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猛然抽刀而走,转眼消失在山林深处。
利刃离开了身体,狰狞的创口中迅速有血流了出来,转眼就把她的衣摆染得血红。感觉到凌飞尘离开,冷疏源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她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的剑,冷疏源的眼中猛然蒙上一层阴霾,她定定地看着凛煜剑,半晌低低惨笑了一声。
哥哥他,其实到底是不想她死的,如若不然,只这一刀,就该要了她的命了。
可是……究竟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年的事情,难道不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眼前渐渐变得一片昏黑,冷疏源只觉身心俱疲,终于再也不想坚持下去,放任自己陷入了昏迷。
睡过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如果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千重雪 第四章 风云起

送走了夜语初后就堪堪到了黎明,冷疏源心里烦躁,半点睡意也无。略微迟疑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漫无目的地走出了烬玥楼。
紫竹在温泉的水雾里摇曳,明亮的月光经水雾一折,迷蒙得像是从天际罩下来的轻纱一样,竹影在雾气和月光中里显得出奇的朦胧。冷疏源走得很慢,步履也沉。她蹒跚着在小路上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看到包围着烬玥楼的竹林越来越稀疏,慢慢的就看不见了。
感觉到体力飞快地流失,冷疏源深吸了两口气,掐住自己的手腕以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以她现在的状态,只怕连剑都握不住!
真是废物。她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嘲讽。
“铮——”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怒意,女子袖中的短剑低低吟啸了起来。
低沉的剑鸣声触动了她心底尘封日久的创伤,冷疏源脸色一沉,厌恶瞬息漫上心头。她眼中闪过冷利的寒意,一把将这举世难寻的稀世名剑连鞘扔了出去,然而因为全身脱力,剑才飞出几步就跌落在地上,剑柄上莹白的羊脂玉坠摔得粉碎。
那场雪和这把剑,是她至死都不能解脱的梦魇。
灵力散尽令她处在一个极为虚弱的状态,冷疏源看到自己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迫不得已之下,她靠在路旁的梧桐树上,压抑着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喘息。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这样的狼狈孱弱……幸好没人看见……
“阿源,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身后有清朗的声音悠悠响起,随即,男子修长温热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此次行动归期难定,故由你我二人的亲卫龙之九子,十四圣使随行保护。阁内由云护法留守,主掌阁内事务,风、月二位护法从旁协助,你觉得如何?”
根本没想到身后会有人突然出现,冷疏源的身体骤然僵住,尖锐的气势从这具身体中挣扎着冒出头来,却又在下一刻散去。身后熟悉的气息让冷疏源安定下来,她缓缓转过身,默然注视着来人。
若来的是敌人,只怕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毒发功散,她本该一直待在烬玥楼内,怎能随意外出?此次,到底是她任性了。
“重寒……”压下心头纷繁的思绪,冷疏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他所居住的邃煌楼,她慨然苦笑,声音低沉如呻吟,“这些事情,你自己处理便好。”
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已经这样依赖这个人了吗?
“你今夜不该出来。”重寒的脸上含着清浅的微笑,他手上不经意似的略微用力,稳住冷疏源的身体,眉宇在月下显得温柔而飘渺。
“无妨。”冷疏源敛下眉眼,掩去瞳孔里的无力和虚弱,声音平淡得近乎于漠然。
“你今夜不该出来。”重寒重复道,他盯着冷疏源,眼神中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冷疏源没有说什么,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仿佛有一瞬间的温柔。
“阁里的事情你决定便好,时间不多了,今日便出发吧。”沉默片刻,冷疏源状似无意地推开一步,不着痕迹地挣开了重寒的手,开口,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现在最好不要离开淇晔阁。”颇为不赞同地看了冷疏源一眼,重寒捡起她的剑,为她佩在袖中。
“不妨事。”冷疏源坚持着,“正常的脱力而已,半日就可恢复了。”
“也罢。”先前她已经妥协了一次,倒是不好再步步紧逼。默默计算了一下时日,沉吟片刻,重寒终是应允,“那我去交代一下,一个时辰后启程吧。”
冷疏源微微点头,她站直身子把左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扶住梧桐树的枝干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重寒打量了她一眼,转身向三护法居住的倾霄苑走去。在他走后,冷疏源平静的脸上一瞬间涌上了复杂的神情,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重寒的背影上,更确切的说是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那把古朴的玄色长剑在晨曦的光辉下显得晶莹剔透,不似凡物。然而没有任何人,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投向那把剑的目光,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久到连重寒的背影都消失在了那条极长的道路尽头。冷疏源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强撑着走到扶疏花木之后。在掩去身形后,她的身体重重跌落在地上,牙关死死地咬着,殷红的血从齿缝间溢出,苍白的额头上冷汗淋漓。
良久之后,她勉强站起来,向烬玥楼走去。

“阁主,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重寒在烬玥楼外禀报。
“那就启程吧。”尽管灵力还是还没有恢复太多,但冷疏源的脸色却已经好了不少,她从只着了一身素白单衣从烬玥楼中缓缓走出,阴影下的眉目神情莫测。九个白衣人跟在她身后,对重寒躬身行了一礼。
通体素白的马车停在通往山下的密道内,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黑衣男子牵着一匹黑色的马,静静站在车前,十四个墨黑劲装的男女簇拥着他,隐隐呈现群星拱卫之势。一青一白两道卓然的身影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不清面目。
在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冷疏源的眉目似是微微一动,瞬间便沉敛下来。
“属下参见阁主。”见她前来,那十四个人齐齐单膝跪地,远处的二人也俯身行礼,只有那黑衣男子依旧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一如往昔,眼里却有冷意。
冷疏源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看见她身上明显不合时宜的白衣,重寒暗暗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冷疏源和重寒擦身而过,有些疲惫地倚在车上,重寒神态自若地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搭在了她身上,细心地替她系好带子。
“龙之九子隐于暗处,十四圣使明处守卫,准备启程吧。”冷疏源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微弱的,但却让人无法违逆。
“是。”白衣的龙之九子和黑衣的十四圣使齐声应是。
“鉴琼,你性子速来沉稳,阁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明影谨慎,有你们在,当可保无虞。阁主派了月护法出去办事,归期难定,留守的战力无须考虑她。”看了一眼闭目静立的冷疏源,重寒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像往常一样吩咐道。对这种明显的僭越,不仅淇烨阁主视若无睹,就连淇烨阁一干弟子也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素明影眼中含笑,他看了看重寒,目光飞快地掠过面无表情的冷疏源,与玉鉴琼的眸子一触。
“我手下的玄穹这段时间归你掌控,必要的时候可以同玄穹的尊主一起持幽璇令请瞑刃的圣尊出手。”就在此时,冷疏源忽然出声。
“云明白,必不负阁主、圣君重望。”玉鉴琼躬身一礼,目光一直落在重寒身上,“望阁主、圣君早日归来。”
略一点头,冷疏源挑起车帘登上马车,就在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帘幕后的时候,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玉鉴琼手边。令牌呈现出嫣红的血色,其上用篆体刻了一个源字,古雅中有着触目惊心的诡艳妖娆。
“重寒,启程吧。”女子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带着些微的倦意。
黑衣男子回头深深地向马车看了一眼,挥手示意车队启程。一众黑衣人纷纷上马,簇拥着那辆雪白的马车,只有重寒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冷疏源也不催,只是无声地等待着。在这样几乎让人窒息的静默中,周遭似乎有隐隐的煞气肆意漫延,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圣君眼里沉沉的冷意,然而帘幕后的女子却依旧淡漠如昔。本就一言不发的众人连呼吸都轻了很多,玉鉴琼和素明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疑惑之意。就在气氛快要压抑到极限的时候,重寒忽然弃了马,一步跨入车内。
“出发。”门帘落下,车中再次传出女子冷定的声音。
车队终于动了起来。
玉鉴琼和素明影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眼里的诧异更深,但终究什么都没问。
“玉鉴琼,把本座出行的消息放出去。”车轮在马蹄的激响中无声地滚动,就在这一行人将要消失的当口,玉鉴琼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冷疏源的声音。是她用灵力逼音成线,将话语直接送入他的脑中。这样的命令让玉鉴琼摸不着头脑,于是他下意识地飞快抬头看了那马车一眼,正见到那白衣女子的侧脸在飞扬的轻纱间依稀半露,眼里流淌着沉凝微寒的光。
天际的晨曦在这一刹那跳了出来,瑰丽如血。